说出中国人口的秘密
——访国家人口计生委主任张维庆 
  

    2007年1月22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全面加强人口和计划生育工作统筹解决人口问题的决定》发布，明确提出了千方百计稳定低生育水平、大力提高出生人口素质、综合治理出生人口性别比偏高问题、不断完善流动人口管理服务体系、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等主要任务和政策措施。对于一个牵涉众多的问题，值得倾听的，除了立场各异的声音，还需要更全面、更立体的信息和解读。
    ●每对夫妇平均生育几个孩子最有利于中华民族实现可持续发展？
    ●老龄化问题和计划生育政策没有关系。
    ●现在全面放开二胎生育风险非常之大。
    ●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首先是不得已而为的政策，第二它不是一成不变的政策，要随着人口发展的态势和计划生育工作的状况，以及国家发展的全局来综合考虑。
    大地：计划生育政策执行以来，效果如何？
    张维庆：新中国成立以来，人口和计划生育工作走过了曲折、悲壮、辉煌的历程。所谓“曲折”，是因为我们在人口问题的认识上出现过反复和偏差；所谓“悲壮”，是因为广大群众特别是育龄妇女为落实基本国策做出了巨大奉献和牺牲；所谓“辉煌”，是因为在社会生产力尚不发达的情况下，用不到30年的时间，完成了人口再生产类型的历史性转变，进入低生育水平国家行列。
    总和生育率由1970年的5.8降至目前的1.8（平均一对夫妻终身生育1.8个孩子）左右，全国少生4亿多人，使中国13亿人口日推迟4年，成功改变了中国人口发展的轨迹。人口和计划生育工作取得的显著成绩，有力促进了经济社会的发展，有效缓解了资源环境的压力，人民生活水平显著改善，综合国力明显增强。
    大地：目前中国人口状况的复杂局面主要有哪些？
    张维庆：一是人口惯性增长势头强劲，总人口每年仍将净增800万―1000万人。预计人口总量高峰将出现在本世纪30年代初期，达15亿人左右。
    二是人口素质总体水平不高，据估计，全国每年出生先天残疾儿童总数约达80万-120万人，艾滋病开始从高危人群向一般人群扩散。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全国15岁以上文盲达8507万人。
    三是劳动年龄人口规模庞大，就业形势更加严峻。2000年我国15岁至64岁的劳动年龄人口为8.6亿人,据预测，到2016年，将达到峰值10.1亿人，到2020年达10亿人左右；15岁至59岁劳动年龄人口将于2013年达到峰值9.32亿人，到2020年达9.30亿人左右。庞大的劳动年龄人口，使就业成为当前和今后重大而艰巨的任务。
    四是人口老龄化日益加重，社会保障面临空前压力。我国老龄化呈现出速度快、规模大、“未富先老”等特点。2005年，我国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比重已达7.7%以上，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11%以上。预计到2020年，将分别达到11.2%和16.1%，老年人口分别为1.64亿人和2.34亿人。社会养老保障体系不完备，传统的家庭养老功能日益弱化。受人口流动迁移的影响，农村人口老龄化问题更为突出。
    五是出生人口性别比居高不下，给社会稳定带来隐患。20世纪80年代以来，我国出生人口性别比持续偏高，2000年为116.86，2005年高达118.58，严重偏离正常范围。预计2020年20岁至45岁男性将比女性多出3000万人。出生人口性别比偏高持续的时间过长，将严重影响社会稳定与和谐。
    六是流动迁移人口持续增加，对公共资源配置构成巨大挑战。2005年我国流动人口多达1.47亿。庞大的流动迁移人口在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同时，也对基础设施、资源环境以及政府的社会管理和公共服务能力构成沉重压力。
    七是贫困人口结构趋于多元，促进社会均衡发展的任务十分艰巨。到2005年年底，全国农村没有解决温饱的贫困人口尚有2365万人，刚刚越过温饱线但还不稳定的低收入人口有4067万人。 “十五”期间，城市低保对象约为2200万人左右，贫困问题十分突出。全国共有失地农民4000多万人，且以年均300多万人的速度增长，容易成为新的贫困人口。
    总之，人口众多、人均占有量少的国情将长期存在，人口对经济社会发展压力沉重的局面将长期存在，人口与资源环境关系紧张的状况将长期存在。
    大地：有人认为实行计划生育政策是造成老龄化加重和性别比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应该怎样看待这种说法。
    张维庆：出生人口性别比升高的问题和计划生育政策有一定的关系，但没有必然联系。性别比升高的第一个根本的原因是几千年来重男轻女，多子多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另一个重要的经济原因，是我国目前高速发展的过程中，社会保障体系不健全，农村社会保障体系更加滞后，养儿防老是一个客观现实，如果老了以后有保障，就可以有效地抑制人的生育意愿，特别是生育男孩子的意愿。第三个原因是直接原因，B超到处都可以买得到，只要怀孕三个月以上，B超就能够鉴定胎儿性别，有些家庭据此选择不要女孩。B超缺乏有效管理、滥用，是造成性别比升高的直接原因。解决高性别比是个非常艰巨的过程，我们设想用五年左右的时间先遏制住这个升高的势头，再用五年左右的时间让它降下来，再用五年左右的时间，到2020年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时候，能够趋于正常，这就是一个伟大的成绩。
    现在的老龄人群和计划生育政策没有关系。人口老龄化是整个世界人口发展的一种趋势，发达国家已经全部老龄化了，发展中国家还有一部分国家也已经进入老龄社会了，中国是其中之一。70年代初，中国城乡全面实行计划生育，1970年出生的人，到60岁是什么时代呢？是2030年吧，65岁呢？那就是2035年，计划生育以来的这些人到2030年、2035年他才进入老龄状态。
    现在的老龄人口是由于经济发展，社会进步，人民生活改善，教育文化水平的提高导致的预期寿命的延长。建国初期预期寿命是35岁，现在是72岁，35岁延长到72岁，到20世纪末它就进入老龄社会了嘛！
    大地：世界舆论认为庞大的人口是中国经济的发展优势之一，这与控制人口是否矛盾？
    张维庆：大家一个共同的认识，中国确实存在着人口红利期，而且普遍认为这个红利期持续40年左右，一直到2020年，中国都存在一个劳动年龄人口比较充裕，社会储蓄率比较高，人口抚养比比较低的这么一个状态，把这个状态所产生的较大的经济利益、社会利益和发展利益统称为人口红利期。
    由于这个红利期的存在，我认为中国在很长的一个历史阶段，绝不存在劳动力短缺的问题，只是一个结构性的短缺。
    2010年到2020年中国15周岁到59周岁的劳动年龄人口要达到10亿1千万人，这10亿1千万人可以说比发达国家的总人口还要多，这么一个庞大的劳动年龄人口，我们担心什么呢？我们担心的是就业不了，所以就业问题始终是历届中国政府面临的重要的问题，而不是劳动力短缺的问题。短缺是因为人口素质造成的供求方面的结构不平衡。
    大地：周边国家如日本、韩国正在采取鼓励生育的措施，印度的人口结构中年轻人的比例远远超过中国，有学者认为，继续实行计划生育有可能增加我国人口安全的风险，我们是基于哪些证据，确立总和生育率稳定在更替水平以下的人口战略，即1.8，而不是国际通行的2.1，为什么不能放开生育二胎？
    张维庆：这次《国家人口发展战略研究报告》有一个基本的判断，就是中国的综合生育率稳定在什么基础上最有利于中华民族实现可持续发展。大多数专家研究得出的结论是稳定在1.8的水平上，就是现在这个水平。 有少数专家主张现在放开二胎，我们认为也有一定的可取性，但是现在党中央国务院提出“十一五”时期稳定现在的生育政策主要基于以下几个方面的考虑。
    第一个，目前生育水平面临着一个反弹回升的趋势。第一，80年代第三次生育高峰出生的孩子们都进入恋爱阶段，结婚阶段和生育孩子的阶段了。第二，70年代初出生的独生子女，将近一亿人也进入婚育期了，都要结婚生子了，本身这个生育率就存在一个小的高峰，就要回升。
    第二个原因，有一段时期，大家就在争论，计划生育是否要放开，基层计划生育管理手段弱化，一部分基层基础计划生育管理工作薄弱，加上一部分媒体的舆论，超生的人群呈现增长的趋势。
    这种情况下，如果现在全面放开二胎生育，风险非常之大。
    大地：刚刚发布的《国务院关于全面加强人口和计划生育工作统筹解决人口问题的决定》中说到，人口问题上的任何失误，都将对经济社会发展产生难以逆转的长期影响，我们控制人口的政策到已经实施三十多年了，未来国家生育政策会调整吗？
    张维庆：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首先是不得已而为的政策，第二它不是一成不变的政策，要随着人口发展的态势和计划生育工作的状况，以及国家发展的全局来综合考虑。
    生育政策的调整和研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这次人口发展战略报告，集中了那么多的专家，大家提了各种各样的观点，涉及到各种各样的方案，进行了充分论证和研究，这是关系中华民族未来和发展的大事，也关系到我们13亿中国人的切身利益，我们不可能不慎重深入研究。但是我们主张内部研究，中国国情复杂，人口众多，我们主张内部大家坐下来认真研究，不要在社会上瞎吵。
未来人口政策调整时间表肯定有，但是需要中央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来决策。

（来源：人民网 2007年3月27日）